边怀旧边享受当代

昨天报道说成都到宜宾的高铁会在6月15日开通。由于之前被虚晃过好几枪,网友已经不信了。我今天一有空就在12306上刷新,刚刚发现终于可以购票了。成都—宜宾每天对开15对,成都最早一班06:53出发,最晚21:28;宜宾最早06:48出发,最晚21:10。车程大部分是一个半小时左右。票价二等座110元。目前15号成都和宜宾出发的最早班二等座都已售罄。有干劲儿的人可真多呀!

今天有另一条新闻,重庆从7月11日起可以搭高铁直达香港了。每天一班,车程7小时37分。早上还在重庆,下午就到重庆大厦了。票价660元。一瞬间7月11日首班车的所有座位都卖光了。

顺便查了一下,原来贵阳和昆明2018年9月23日就开通了到香港的高铁。此外,南宁会比重庆早一天,也就是7月10号,开通到香港的高铁。这就意味着,西南五省会现在只有成都没有高铁直达香港了。这让Chengdufundamentalists情何以堪?

因为动车高铁的伸展,成都周边两小时内可到的城市越来越多。雅安、乐山、宜宾都在我的一日快闪旅行list上。其实上上个周末我就买了成都到雅安早出晚归的票,结果因为失眠没去成。想去宜宾的愿望念叨了更久。2010年第一次来成都,就是为了看宜宾音乐人白水的现场,那段时间产生了对川南的向往。后来也从衣湿的歌里听到了合江门和流杯池。更妙的是,去宜宾还可以看岷江和金沙江会合。坐在江边吹吹风发发呆,好安逸哦!这么多年没去成的原因,主要还是车程太远(6个多小时),去一趟非三天以上的假期不可。

虽然享受并感谢当代生活的好处,却也十分地怀旧。

宜宾的同事谈到,从前在乐山读书时会坐船顺着岷江回宜宾,还有搭双层火车来成都。然而随着高速公路和铁路的发展,这两种方式都退出了历史舞台。

我也怀念搭慢火车的旅行方式。高铁和飞机就像瞄准目的地射出的子弹,只有钉在靶盘上那一刻趣味才开始被计算,便捷的交通让目的地更加明确和突出。而搭慢火车本身就是旅行的一部分,相对漫长的时间会强迫人与自己相处,还会让人身心疲惫,在每个小站上上下下的人们会丰富沿途风景,这些都是旅行的意义。

辩证地看,怀旧是每个时代都有的臆想症。我们现在怀念的老火车,在前人看来,也是毫无浪漫可言的现代化的象征。夏目漱石就说:“像火车那样足以代表二十世纪的文明的东西,恐怕是没有了。把几百个人装在同样的箱子里蓦地拉走。毫不留情。……像火车那样蔑视个性的东西是没有的。文明用尽种种手段来发展了个性之后,又想用种种方法来摧残这个性”。要知道,那可是比绿皮火车还“有味道”的老式蒸汽机车呢!

时间再跑一百年,高铁也是被怀念的“从前慢”了。

总是追思古早味,又拥抱现代化;一边解构当代生活,一边又嘲讽怀古念旧。大体来说,一直别别扭扭,什么都不顺理成章。身体无法后退,精神却可以回望,这样才比较平衡。有的病,治不好。有的病,也不用治。

One Week in Beijing

高铁上,旁边的女士全程观看了我的修图过程
吃了烤鳗鱼,当然还有涮羊肉、烤鸭、麻辣香锅、呷哺、清真菜、乌冬面……
by DW
去年12月,花家地店贴出了”好书店不畏流浪”的搬迁通知,这次去它已经搬好了家。
by DW
另一家大学时就喜欢去的书店要关门了。老板说已经开了21年,累了,不想做了。
买了《落语与我》、《中国农村村民自治》、《清季的革命团体》和《巨流河》
看了4部纪录片 :《偷羞子》、《驯马》、《我是另一个你》和《爱与痛的裂痕》
不只这次,几乎每回纪录片的映后,都有人问关于纪录片原罪的问题……

岘港杂记,以及玉英、阿玲和阿民

阿玲和阿民是我在岘港的朋友玉英的学生。几年前在台湾做交换生时,我认识了玉英。因为被老师分配帮她改作业,所以算是走的近。我想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对大陆人有感情。她也曾经当过交换生,半年时间,在南宁。那年正好碰上汶川地震,班上有一位四川男生。玉英说,他们全班都为他捐了款,她还为他的家人哭了。

玉英正在读中国文化方面的研究生,那时她已在台湾待了有段时间,但是似乎过得不太开心。这个越南女孩无法走近她的蒙古国、俄罗斯籍室友。说起在南宁的朋友们,她总是带着飘渺的怀念。

那天我在岘港,问起她台湾人和大陆人的区别。她想了一下,用了“优雅”和“激动”两个词来概括海峡两端人们的特质。“台湾人他们比较优雅,他们比较有耐心,电梯要排很长队,楼梯是空的,他们还是在那边等。他们的小孩会玩安静的游戏,比如下棋。大陆人比较激动,他们会走楼梯。小孩子会玩跑来跑去的游戏”。接着她又补充说,大陆人更直接,像我们。“优雅”听上去是没有问题,但是“激动”有点词不达意。她大概想说“好动”或者“冲动”,只是不太能抓住这些“动”之间的差别。我跟她解释了在大陆,东南西北地区的人性格也不太一样。

像很多有跨文化生活经验的人一样,出走又回归越南的玉英不断地在处理自身的冲突矛盾,思想和行动上都有。例如对自身浸淫文化的维护与反省,既批判现状又随波逐流,非常友善也特别尖刻。所有这些都游动于那天晚上我们在highlands coffee的谈话中,我对她的记忆则最终定格在灯光下她的脸上。我说不清那脸上的表情,它让我觉得复杂。

因为玉英要照顾不到两岁的宝宝,不能每天陪我。所以作为班主任的她特地请阿玲和阿民陪我,顺便练习中文。

阿玲和阿民今年都25岁。那天在阿玲的摩托车后座上我问她几岁。她说25岁了。大概感受到了我的错愕,她主动解释,“我住在农村。几年前,我没有考上大学。我去胡志明市做工几年,回到岘港读书”。所以她比班上的其他同学大很多。她总是能够很快地理解我说的话,并且找到合适的汉语来回应。相对来说,阿民的汉语差很多,每次我都不太确定他是否真的懂了我说的话。有时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就开始挠头,使劲儿搜索汉语单词来回应我。然而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得不放弃,对着阿玲用越南语解释,请她帮助翻译。

岘港是海滨城市。来之前,我已经预计好在这里的两天要纯粹的“度假”,放弃观察异文化的兴趣,逃避与人交往。所以当玉英说她不能天天陪我时,我反而松了口气,那意味我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和精力跟她聊天,意味着我可以像一个来岘港的“正常”游客那样租一张沙滩椅晒太阳,或者去海里游泳,甚至尝试一下冲浪。

不幸的是,这些简单的小梦想都没有实现。

首先,我总是没法下决心躺在沙滩椅上。当我看到白人女孩儿穿着比基尼戴着太阳镜看书的时候,就好像听到了毒辣的太阳烤肉的滋滋声。只是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我的脸就被晒痛了。然后,在河内遭蚊子咬后,我抓坏了皮肤,被海水浸泡非常疼。所以到回国时都没办法去游泳。最后,有长长海岸线的岘港,整个沙滩上没有一个商家提供冲浪服务。几个韩国游客不知在哪里弄到了冲浪板,不过看起来他们也是初学者,周围没有教练在教。

第一天,我只是在海边走来走去。美溪沙滩的白沙细致干净,光脚走在上面完全没有负担。跟追来的浪花赛跑,并且偶尔被他们打湿,也很有趣。紧接着,还不到傍晚,我就腻了,觉得无聊,并且有点莫名其妙的尴尬。后来我就搭不同路线的公车四处闲晃,偶尔用眼神跟当地人打招呼。

阿玲的汉语真的很不错,日常对话都没问题。所以我问她,你的中文在班上是很好的吧?没想到她并没有客气,承认自己说的好。她说“因为我比她们大,她们像孩子那样。但是我在胡志明做工很辛苦,所以我努力学习。我在租的房子里面练习”。

说到她租的房子。她说她跟3个同学租一个房间,我问是上下床吗?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了床这个词,然后告诉我说没有床,有一张褥子铺在地上(可是她竟然说了褥子这个词!)每月的租金大概150元人民币左右。

阿玲在咖啡馆打工。吃过午饭后,我们去了那家店。那是一家非常本土的咖啡馆,没有highlands coffee那种符合年轻一代审美趣味的装修风格,没有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它有点像成都那些沿街茶馆,塑料编织的椅子,玻璃面的小圆桌,只是少了打麻将的人。有一个当地人在用笔记本电脑工作。阿玲和我看了那人一眼,她说:“就像你在你那里一样吗?”吃饭的时候,我们聊到我周末有时会去咖啡馆加班。

我原本想在阿玲打工的地方买点咖啡粉,但是担心品质临时放弃了。又担心阿玲的老板说她带来的客人什么都不买,所以我要了一瓶纯净水,可是阿玲坚决不收我钱。

我在一些游记上(无论是中文的还是英文的)看到游客们都喜欢古镇会安,说那里适合租一辆自行车晃荡一天。所以我告诉玉英我想花一天时间去会安。她不由辩驳地说,那就晚上去吧!让阿玲和阿民骑摩托车带你去。阿玲白天要打工。

阿玲也认为应该晚上去,因为灯笼亮起来很漂亮。

我们一行7人——还有阿民、阿玲的哥哥、嫂子、弟弟、侄女——在昏暗的路灯下骑着摩托车向30公里外的会安开进。白天的炙热全部散去,海风从我光着的脚趾缝吹过,浑身都凉透了。摩托车飞驰,但坐在阿玲的后面觉得很安全。阿玲让人觉得可靠。

我们先是像其他游客一样,在古镇最繁华的几条街巷中穿行,道路两边是林立的纪念品商家,以及坐满了西方人的灯光柔和暧昧的咖啡馆。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氛围中喝咖啡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有几百年历史的东方古城与现代西方小布尔乔维亚的碰撞,在历史与当下的缝合处,然后呢?

我本想请阿玲一家和阿民在沿街的酒馆喝点啤酒,但是阿玲认为太贵了。后来她带我去了一家小卖部,在那里她想请我喝一瓶瓶装饮料。我陷入一种困窘的局面,我想感谢他们,但又不想通过买单这样的方式。很显然,阿玲想尽地主之谊。

不知何时,我们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在古镇的另一头,一片很大的区域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耍游戏。在一个高高的舞台上,两个身穿鲜亮色套装——似乎是粉色和天蓝色,灯光刺眼不能确定——的男女主持人正在用越南语亢奋地说着什么,台下不时发出哄笑声。后来,随着主持人一段扣人心弦地极速陈词之后,一个女孩在人群的唏嘘声中跑上了舞台。她领走了一辆橙色的自行车。

在另一边,有各式各样的娱乐项目。套圈、飞镖扎气球、网球砸罐子。每玩一把10000或20000越南盾(相当于3元或6元人民币)。阿玲的哥哥非常大方,每次买5、6个鸡毛飞镖。阿玲会把飞镖的鸡毛使劲儿卷起来,然后干净利落地狠狠掷出。她的技术和运气都不错,常常连中两发,气球啪啪爆炸的声音在围观的人群中掀起一个个小高潮,可是紧接着她又掷偏了。第一次她的成绩是中3发,拿到最低的奖品——一个劣质的毛绒小动物,无论颜色还是材质都不那么可爱,不过她5岁的小侄女非常喜欢。

我心里羡慕着那些在五彩丝绸灯笼下喝着咖啡的西方人,身体却参与在一场类似上世纪中国北方小镇的嘉年华中。一边是昏暗模糊的妙不可言,一边是灯火通明的无拘无束。百年,十年,现在和未来交汇在这里。这些游乐项目现在变成了一种传统和回忆。如果追忆童年生活是一种时髦的话,那么真正回到那个时代似乎并不那么持续的让人兴奋。我将双脚迈在两个不同的时空里。这当中好像有一种微妙的意味。很难说这是一种线性的演变。就在当下,在两片一路之隔的地域中,快乐和苦恼看起来截然不同,又平静地镶嵌在一起。

我至今没见过白天的会安,没有真正体会到这个被越南黎朝赐封为“明乡”中的汉文化遗迹和韵味。错过了穿越百年的旅程,我把那个会安远远地留在了原地,最后似乎又遇到了某种星星般的永恒。

我觉得我写不出阿玲的可爱和阿民那温暖的个性。阿玲那种永远积极的心态,开朗的笑容,聊起贫穷和失败婚姻时候的坦然,让身边的人觉得安心。阿民是那种大概因为不太自信而拘谨的样子,但愿意用更为隐蔽的方式释放自己的温暖。

阿玲明年9月可能有机会来南宁,那需要交1000美金的学费,而在咖啡馆打工每个月的薪水是350元人民币左右。她坚定地要学好汉语,以后做翻译。她说哥哥的家庭很好,可是工作不太好,所以她要赚钱帮助哥哥,培养侄女。热带的海风清凉温柔,在会安朦胧的夜色中,坦诚、勇敢与进取的光彩在阿玲漂亮的脸上相映成辉。我低头看看那个穿着粉红色奥黛的5岁女孩。她的命运也许从她这位姑姑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开始,正在走向另外一条道路。


这篇杂记写于2017年2月,从越南返回成都的飞机上,记在手机记事本里,回来后的几天有了想说的话又补充上去。因为结构很散乱,也没有完整并准确地表达出很多细节和自己的感受,所以就一直存在电脑里了。这几天忽然想起阿玲,也许是因为天气变热了。于是我稍微修改了一些用词,梳通了语句,把它贴出来,算是纪念吧。

春天的落叶

从前在家乡,在北京,几乎没见到过春天落叶的树,他们在入秋时节就已经缴械投降了,飞身而下,宣告放弃。今年却注意到,在成都,春天里,一阵风刮过,会有很多毫无美感的厚重的带着潮气的树叶降落。清洁工人不停地挥帚狂扫,扫把挥洒掠过一片马路,还未等它再次升起,又有几片叶子掉落下来。如同西西弗斯和那块大石头之间的僵持和斗争。我从前以为是天气的缘故,是七月流火,寒噤阵阵,虚空,悲伤。现在想来,落叶也是罪魁祸首。落叶在视觉上强迫你体验到凋零和无望。然而呢,秋天的落叶至少还带着美感,带着浪漫,带着从容。春天的落叶,匆匆忙忙的,沉重的,急躁的。哪怕是在早上,我都没力气接受它们掉下来的重量。那被扫成一堆的红的黄的褐的黑的腐烂的树叶是我所有一切的焦虑压抑。

无事包经事件记录簿 #2

2019年4月1日 星期一:红色圆点与绿色圆点事件

偶然看到手机上出现的一个广告,一个人正按下车载屏幕上的绿色圆点,接起了电话,使我联想到红色圆点和绿色圆点这两个特殊的符号。如果拿两个拇指指甲那么大的红色圆点和绿色圆点,在街上随便问一万个人,这两个圆点使你想到什么?我想大概至少有9000人会说:接听和挂断吧?无论是电话、微信,还是FaceTime。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一种具体的画面开始在我的脑袋里浮现。这个画面从一个点开始,这个点像水滴一样滴在一滩水中,溶化开,蔓延开,最后将整个画面填满,然后水面又渐渐自动分成不同的色块:红色、绿色、白色和黑色。接着红色和绿色变成一坨一坨,白色变成一片一片,黑色变成一条一条。柔和的边缘——红绿色块的边缘、大片白色的边缘、黑色长条的边缘——变成清晰的线条。红绿色块不断缩小,白色变大,黑色拉长、变细。慢慢地这个画面开始分层,一些色块站起来并向外散去,一些向上浮起到达顶端,一些悬在半空,一些从顶端垂到半空,水面沉到底层成为透明坚固的水泥。最后我终于看清了,在一间地面透明、四面围墙和屋顶都是白色的房间里,长长短短的黑线从屋顶垂下来,线的末端拴着一个个红色和绿色的圆点。忽然之间房间里响起各种电话铃声、微信铃声、FaceTime铃声,此起彼伏。而被黑线拴着的红色圆点和绿色圆点也开始随着声音跳跃、扭动起来,非常疯狂,越发疯狂。我在疯狂的圆点中间,捂住耳朵紧闭双眼蹲成一个球形团在地上。就在那一刹那,突然间,我的脑浆迸出来了,从头顶的地方。脑浆冲出来的一瞬间,头顶变成了树人格鲁特的样子。脑浆一直在喷,无穷无尽,撞击到红色圆点和绿色圆点的时候会弹出去,然后撞上另外一股脑浆,直到所有的脑浆像一股股麻绳一样纠缠在一起,也把拴着圆点的黑线纠缠在一起。我感到身体里有一股力量,非常尖锐,它冲破了喉咙,穿透所有铃声。我发出的声音是感冒时嗓子变哑而用力所发出的那种嘶哑、尖细的声音。这声音犹如一片巨大的铁片,从我嘴里射出、放大、升起、坠落,最终穿透我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盖住地面。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黑线和圆点似乎也停止了扭动。我放下双手睁开眼睛的一刻,发现所有的红色和绿色像泥浆一样搅拌在一起,从空中倾泻下来,灌入我格鲁特的脑袋。伴随着头皮合起的那一下震颤,红色圆点和绿色圆点变成了白色和黑色圆点。地面依旧是透明水泥的。我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正准备站起来时却被猛然从嘴里喷出来的红绿泥浆的反冲力推倒在地。我惊恐地看着那些泥浆喷射四溅,莫名其妙笑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身体开始溶解。后来的事情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