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地久天长

这是几组海报中比较喜欢的一张,是耀军在捶打医院的墙壁,强烈的愤恨和痛苦嵌入到一片模糊中。其他系列都不够好,太刻意突出了时代感。然而时代,以及那个时代的穿着、物品、舞会、计划生育、下岗和下海……这些都不是内核。这种故事在每个背景下都可能发生,复杂残酷的现实如果仅仅被简化为政治,就太可惜了。即使没有那些时代浪潮,仍有一些无法控制的力量将我们的命运变得无常,让我们在无常面前捉襟见肘,背负沉重的宿命,咬牙坚持,走向终点。

近3个小时的篇幅,很多的长镜头、无对白,却一点也不觉得冗长难熬。

只需把自己放在电影院,眼睛交给荧幕,就能够投入进去。

这大概是我近两年看过的最好的国产剧情片了。后半段一直在流泪,走出影院仍沉陷在那种情绪中。

这个电影最大的成功不是故事本身(故事很普通),而是叙事方式:段落的拼接、节奏和细节。

打乱的时间线交错推进,留出空间让观众去猜测,酝酿自己的感受。接着推翻你的想象,但又没有完全推翻,电影呈现的和观众想象的共同构成真实。错位重组的情节让人无法偷懒,你必须自己去猜测发生了什么,探问真实的情况是什么,人们的心里到底有怎样的感受。你无法用一种对错、好坏的二元概念来定义那些人和他们做的事,会不确定那些善良和温柔,那些悔过和承担,那种第六感,那次越界,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全是真的?是因为什么?真实很复杂、很模糊、很暧昧,所以它才具有以柔克刚的力量,长久地震颤人心。

一场意外,一个少年犯下的错,让两个家庭陷入尴尬。对刘家来说,是怨恨、绝望和无助。是我无法不责怪你,但我也怕你因我的责怪而受折磨;我们情谊真挚,然而我也做不到全然原谅你、接纳你。对沈家来说,则是悔恨、自责和无措。我感到愧疚,但我也要保护自己和家人,将生活过下去;我虽然无法承担责任,却仍觉得后悔难过,不知如何面对你。两种悲伤都无处释放,无法释放,只能把问题留在原处,然后远离彼时彼地和彼此。

在故事进程中,观众至少有一段时间会怨恨浩浩的胡闹、海燕的无情(强迫丽云打胎)、英明的虚伪(在刘家信誓旦旦的要惩罚、甚至砍死儿子,在儿子面前却什么也没做)。后来导演又让你看到另一面。那是犯错的人的苦楚,那种苦楚长成了一棵树,近乎撑破了一个人;或者一生中的每一天都想着自己曾经伤害的人;以及存在电话里的那个号码永远不敢拨出去。

我们没有任何武器能够面对命运的无常,给鲜血淋漓的伤口止痛,缝合崩开裂口的关系,除了时间。

地久天长,时间终于把那些残忍留在远处,让人们能够说出曾经难以启齿的话,正视故人忧伤的眼神,填补跨不过去的距离。

在这个电影中,我唯一不满意的是它对于男性和女性形象的塑造。一面是纯真和自我奉献的茉莉,隐忍深沉的丽云;另一面则是会犯错误的耀军。有足够的理由理解耀军的出轨。与茉莉相处的时刻他都很明朗快乐:在车间里、舞会上的身体接触和打量,以及在重逢时房门打开那一刻的对望。出于对这位美丽纯真热情女性的喜欢,以及对绵长痛苦的发泄,他越过了界限,这些都可以被理解。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只有男性被塑造的这么真实饱满?展现他受伤时会寻找抚慰的脆弱一面?而两位女性却被描绘成两张奉献于男人和家庭的脸谱,负责代表善良、包容、可靠和顾全大局?这是恋母情结吗?给女性加上母性的光辉,是一种多么自以为是自私自利的行径。光辉本质上是一种枷锁。

周末下午的咖啡馆

一个下午都在整理电脑资料—忽然想到什么上网搜索—喝水—上厕所等几样事情中循环。同时被动地听着旁边客人的话。

左边一组女的。摆弄着各式各样的概念:创业、执行、团队、培训、事业、业绩、打通、前景……抑扬顿挫,口吐莲花。一边画大饼一边熬鸡汤。

右边一组母女。女儿10岁左右。妈妈非常暴躁,对女儿的一切都不满意。作业写的慢、看的书太低幼、不听她的话、杯子拿不稳……不停地责备孩子:我不管你了,我不管看谁还管你,你随便吧,你就不能是方的?你就不能是圆的?你为什么是方的?你为什么是圆的……嘴巴像失控的无人机一样,在空气中嗡嗡嗡地左突右撞。女儿一言不发,掰着手指头忍耐着。妈妈最后崩溃地走掉了,女儿跟上去,过了一会儿,把她追了回来。一阵沉默之后,她们离开了。

一个下午一件事都没做完,该回家了。

既不成功,也不自由

一路上都很紧张,感受到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像是要去跟重要的人见面。对这场演出期待已久。十年间我曾反复听过那张专辑。

大学一毕业,忽然不知道人生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满足于随波逐流,有很多困惑和苦恼,内心动荡不安,总是想跳出此时此地。于是22岁的时候,我离开城市,进入一个充满理想主义情结的行业,每月拿1300元的生活补贴,身披志愿者的光环,穿梭于深山的乡村之间。在大家看来,我做了个追随内心的选择,对于很多走在“正轨”上却倍感压力,不大满意的人来说,那代表着自由。而我却知道,并没有什么闪光的理想和自由,每天也要面对琐碎的日常事务,甚至紧张的人际关系。虽然不知道真实状况如何,但至少看上去,我的同学们似乎都走上了“正常”的人生轨道:有稳定的工作,开始结婚生子,为前途打拼。在那段挣扎的日子,很偶然听到了尹吾的专辑,首先被《好了好了》这首歌打动。“在这场关于生存的竞争中,我既不成功也不自由,十分疲惫。谁能给我指明前程的方向?是你吗我的神甫?你不过是教堂里的老鼠”。这样的歌词准确说出了我的迷惘困顿。

尹吾受到很多诗人和作家的影响。《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次远行》中有几首作品就改编自诗歌或散文。这张专辑传达着种种相互冲突的态度和思考。《或许》摇摆在自问自答的疑惑和确定之间;《你笑着流出了泪》透视出生存的焦虑和虚无感;而《出门》却表达出深刻的辩证和平静。

他既有“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没有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这样的决绝(《我不相信》);

也有“为了生存,各显绝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为了生存,得狠掐狠咬。我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样的绝望(《世界是个动物园》)。

他一边低吟着疏离感:“你和我各人拿各人的杯子,各人各喝各的茶。我们微笑,相互点头,很高雅,我们很讲卫生”(《各人》);

一边呐喊着乐观态度:“不是一切呼唤都没有回响,不是一切损失都无法补上……不是一切歌声都掠过耳旁,而不留在心上”(《请相信》)。

听着尹吾的声音,如同仰望深夜星空一般,既受到点点星光的鼓舞,受到深邃夜空的安抚,同时也沉溺于凄凉和无助之中。​

专辑封面上,尹吾的剪影融化在红色背景中

演出准时开始,尹吾穿着土黄色帽衫,黑色工装裤,是个微胖中年大叔的样子。这次的巡演搭挡是罗春阳,我在网上听过一些他的音乐。他的唱腔深沉饱满,有点像李宗盛。尹吾完全不同,即便已经过去了近20年,他的声音和演唱技巧还跟从前一样,有点单薄,有点青涩。开场就唱了《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次远行》,没有出现之前那种给到场的大家发歌词,全体合唱的场景。接着是《好了好了》和《或许》,很多人在台下跟着唱,甚至嘶吼。从听到“说好了不会流的泪,就在转身的那一刻,悄悄涌出了眼眶呀”开始,我不由自主地落起泪来,直到咬紧嘴唇默默忍耐依然泪流满面。望向斜对面发现有人正注视着自己,便悄悄向后退了半步。当晚的演唱好像刚开场就已抵达高潮,如同他曾经的音乐之路,烟花一般在最灿烂的时刻倏然寂灭。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在前三首歌中情绪已经得到了完整地释放。他唱完老专辑全部歌曲之后,我就穿过人群走到最后去了。

千禧年,首张专辑甫一发表,尹吾即告隐退了。那是唱片行业急速没落的年代。尹吾有些生不逢时,错过了之前“校园民谣”的黄金时代,没有坚持到所谓“新民谣”的勃兴扩散。在那个缝隙中,尹吾无奈地“滑落”了。我也曾在网上搜索过,关于他离开之后的状况,无非是诗人变成凡夫俗子的各种版本而已。19年后重返舞台的尹吾很真诚,跟我想象的一样。虽然偶尔也会开个玩笑,但马上又回归到严肃认真的讲述中来。他会在唱每一首歌之前讲一些关于那首歌的故事,在什么样的心情下有了灵感,想要表达什么之类的,散发出一种渴望诉说和交流的淳朴感。他甚至在现场念出了他的微信号,说希望和大家建立更多的连结,听到大家的声音。然而,成为微信好友有什么用呢?我们能聊些什么呢?看彼此的朋友圈能了解对方吗?对话有那么容易吗?我没有记下那串数字。

用尽全力地倾诉

演出结束后是签售环节。我很犹豫,现在我连听CD的设备都没有了。后来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认真地给大家签名,问每一个人写什么。有个人大概请他签带有luo字的话,他很认真地问是哪一个luo。这时候我忽然想到,我可以买一张专辑,请他在歌词页写上:既不成功,也不自由。就这样我买了专辑排起队来,等待的时候又喝了一瓶老挝黄啤。终于轮到我了。没等他问,我小声说:“请写:既不成功,也不自由”。他没有听清,我指了指歌词上的那句话。他说我的笔有点粗,可能写不开。我说那就写两行吧。然后他写第一个字,写成了“即”。我很直接地指出:错了。他看了看歌词,说现在提笔忘字,然后就改了过来。快签完的时候,他说:“加油,会成功的”。我有点犹豫,几秒钟之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大概是酒壮怂人胆):“20多岁的时候,因为这个我感觉很苦恼,现在我觉得很正常,每个人都这样”。他愣了一下,依然执着地说:“尽量活得轻松点”,他似乎有点无奈。“没有重量的一句话”当下我想,“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一句安慰,也不是一句鼓励就能改变什么”。回家的路上,我反复回味我们极为短暂的对话,接受了那段尴尬,理解了他。面对素不相识的我,请他写整张专辑中几乎最丧的一句歌词,为了避免沉默,总该说点什么,或者面对一个“年轻人”,总该给些温暖安慰的话。人和人之间的隔阂,很多时候不是彼此不同,难以理解,而是没有在恰好的时机进入对方的世界。而那一刻,我们就生活在两个世界。

谢谢尹吾十年前的陪伴,十年之后这八个字依然有其意义

回家的路上我不再紧张了,其实是被两瓶啤酒弄得有些迷糊。跟重要的人见面了吗?是十年前的自己吗?我告别充满疑问眉头紧锁的年轻人了吗?我超越了对“既不成功也不自由”的焦虑吗?以及,我是否也成了教堂里的老鼠?

在建立这个站点的时候,DW回忆起我早前跟他聊过的我对“既不成功,也不自由”这句歌词感受上的变化,跟我对尹吾说的差不多。所以他开始写的是“既不追求成功,也不追求自由”,最终我还是请他把“不追求”三个字去掉了。我并没有那种超脱的状态,我依然有时追求成功;有时追求自由;有时既不追求成功,也不追求自由;有时为既不成功也不自由感到失落;有时又自足于既不追求成功也不追求自由的洒脱。我只是在各种状态之间摇摆罢了,只是在对自己和世界的谅解与不谅解之间徘徊罢了。

无解才是常态。

爱自作聪明,还尽做些无事包经的事

在某男女合用(公用?共用?)的洗手间,墙上贴了这样一个说明。
再一看,上面非常认真地写了两行字,左边还有一幅迷你示意图。

会是什么人干的呢?
我思考了几秒钟。

有很大可能性是个中学生吧?
爱自作聪明,
还尽做些无事包经的事,
这样得瑟的中二少年浮现在眼前。

不过如果是个大人,又会怎样呢?
我想这人一定有着闲澹的个性,
并且当天的心情也很不错,
否则又怎会有如此雅兴!

我脑袋里出现了这样的画面:
这位作者发现此处小小错误后,
赶紧整理好衣裤,
从背包里找出笔,
一气呵成地写下评论,
看了看仍觉得不太满意,
于是用灵魂画技在空白处补了示意图,
然后收起文具心满意足地走出门去,
脸上甚至还挂着欲盖弥彰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这么一番琢磨后,
忽然意识到,
我自己也露出了欲盖弥彰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并混合了对自己爱自作聪明,还尽做些无事包经的事的苦笑。

Comfort Food

中文似乎没有与comfort food相似的名词。
当然,也许是因为我的浅陋不知道而已。
总之先用这个英文词来说吧。

很多年来,我的comfort food都是饺子。
作为一个正宗北方人,这样的情况尽在意料中。
毕竟北方人已经被污名化为在任何节日,遇到任何事情都吃饺子了。
刚到南方那两年,饮食还没有完全适应。虽然觉得美味,却不熟悉。
无论凉拌菜、烧菜、卤菜,味道都与家乡迥异,
也与待了七、八年的北京不同。
一个人过日子,常常觉得孤单,或者因为受到什么挫折而低落。
这种时候也易发作homesickness。
虽然离家多年,早已乡愁淡薄,
然而食物印刻在心灵上的痕迹是深刻的,是身体的思乡。
那时候我便急迫地想吃饺子,
那时就算是自己煮速冻水饺吃,
也觉得受到了慰藉。
含在嘴里滚烫的一颗饺子颠来倒去呼喝哈嘿的吃下去,
胃里温暖了,心也绵软了。

又过了几年,
他乡已逐渐变成家乡。
偶尔长久出差后回到成都,
会有点想吃某家苍蝇馆子的排骨面。
是的,并不十分想念火锅。
火锅是属于社交性的食物,
热闹却不太comfortable。
不如独自吃一碗热乎乎的排骨面,
不用麻烦别人也不会被打扰。
尽管在外出差很多,总还是把在成都的日子当作是“正常”,
而那碗排骨面似乎正是重启“常态”的按钮。
呼噜呼噜的吸完全部面条,再捧起大碗喝几口汤,
最安逸不过了。

最近一年多,
特别需要食物发挥安慰作用的时候,
我会想吃某家餐厅的鳗鱼饭。
那家店位于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每每走去那片街区,就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喧嚣。
仿佛一切失败都能被五彩斑斓的灯光抹掉,
被灯光照射下人们的谈话声掩盖,
没有什么大不了。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只点一份鳗鱼饭,在周围情侣们的包围中,
慢慢咀嚼富有弹性的白米饭,
以及软软的鳗鱼块。
吃完之后,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家中,
又能睡个安心觉了。

一直以来的饺子,后来的排骨面,
以及最近的鳗鱼饭,
这些食物总是在某些时候陪伴我,
让我有机会处理情绪、消解疲惫。
感谢这些comfort food,
谢谢它们带来温暖、满足思念,
抚慰漂浮在灵魂中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