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JJ

  1. 体制的本质不是外在的实体而是内在的投射。体制不是外在强迫的要求,而是个人内心自认应该的行为规范。
  2. 体制是中性的、动态的、被创造的。体制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态或规范,而是在每一次人和人的互动中被创造和体现出来。
  3. 展示出来的不一定是“真实的”,展示出来的“被驯服”可能只是一种策略,并不代表真正“被驯服”。

被体制和成为体制

上一次见到那位女生是两三个月之前,那时她刚刚大学毕业,进入现在的公益机构。昨天又一次见到她,当我问起关于他们在村子里的工作时, 她警惕着、抗拒着, 似乎将我的每一个提问都当作是质疑和挑刺,因此要么回答的模模糊糊,要么用谨慎的态度做解释。很明显地,她在“维护”着自己的机构和项目团队的工作,不太愿意开放的交流和讨论问题。

我回想起几个月前,她在领导面前的状态,就如同一个叛逆的孩子在老师或父母面前时,时常表现的不太认同、不太配合。短短几个月,她已经不再纯粹的作为一个“个体”站在“外人”面前, 她收敛起了 反叛和不在乎,而成为她的工作、她的领导、她的机构的“一部分”,将自己纳入到一个体制中,并且成为体制本身。

其实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案例,也包括我自己。体制的再生产能力确乎如此强大。

成为体制的动机主要是确认自己所做的事情的正当性和成功性,也即是确认自己的能力和优越性,在他人和自己面前。这个时候,个体认为必须依托于体制而获取这些东西,或者说体制的成败与自己息息相关。

个体被体制驯服,然后成为体制,但这个过程中,个体最底层的、真实的对体制的反思、对自己认同体制这件事的反思却一直存在,两种状态经常相互拉扯,平常日子总是将体制当作铠甲,一旦受到体制霸凌,则会后悔、愤懑、自责。

对这个话题,@TT想听听你的想法。

无事包经事件记录簿 #5

2020年8月2日 星期日:搞懂了四川话“儿豁”事件

四川口音学得不怎么样,但词汇和惯用语掌握了不老少,所以就变成了用普通话说四川话,甚至跟北方的亲友聊天都意识不到说了他们懂不起的话。

我:你好久来?
对方:啊?啊,没多久(歪打正着) 
我:那些跳坝坝舞的嬢孃们
对方:你慢点儿(叠字暴击) 

我:我就图撇脱
对方:图谁脱?(注意文明)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搞不懂“儿豁”怎么能和“我不骗你”划等号。后来才意识到,是给我解释这个词的人太文明了,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儿豁就是语气特别强烈地表达保证是真的,我不可能骗你。”

过了好一阵儿,当我在B站上看到“儿豁”两个字的写法时,才悟了出来。

“儿豁”,用普通话说,就等于“骗你你是我爸爸”,且意思和语气完全一致。四川话里,“豁”是骗的意思,常见的用法是“我真的不豁你”、“哪个豁你嘛”,“儿豁”就是“儿子才豁你”的缩减版。

下回有四川人对你说:“你豁我唆!”,你就可以回他:儿豁!川味对话马上就出来了。

汉语中,自称“老子”( 不是李耳 )或叫对方“孙子”(不是孙武),都等于是在蔑视和辱骂对方了。语言的毛细血管中都体现出了长者为大的文化偏好。

“差后综合症”

从6月27日到7月2日,出了一个长差,蜻蜓点水般打卡了云南曲靖、江西新余和广东中山,加上在珠海停留的3日,总共在外面晃荡了9天。

回到成都后就复发了“差后综合症”。主要表现为身体垮塌、精神涣散、能吃贪睡、自绝于社会(不想接打回复电话微信)。虽然背负着多项不太容易的工作,但毫无生产力, 焦虑到脚趾妹儿扣紧紧。

晚上难入睡,白天随时想躺平。一感到紧张担忧,就在脑内吹口哨喊预备起,弹起在椅子上坐不了一会儿就又垮掉,而且坐着的时候还在上网冲浪,或者胡乱翻书,也没工作。一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边又吃了水果然后躺平睡着了!!!(夏日白昼真的好容易困倦)

浪费掉的时间都是要还的,我保证明天一定打起精神好好工作,灌入速溶咖啡撑起自己。立了这个旗子之后感觉好棒呀,似乎手指生风扫过键盘,写好的报告、做好的方案和PPT就在电脑屏幕上手牵手跳起舞来。

外卖叫了两斤小龙虾,算鼓舞军心吧,等下到了就充满仪式感地吃掉,为明天高效生产做好准备,嘻嘻。


这两天在看《野猪渡河》。后浪这几年持续在出台、港、南洋作家的作品(“华语文学”系列,目前19册),今年一月出版了黄锦树的《乌暗暝》(买了还没看),这个月张贵兴的《猴杯》也上架了。《野猪渡河》是去年在孔网常去的店铺闲逛时买的,一直放着没读。

仅仅翻前几页,就被密不透风的文字憋到窒息。张贵兴用词凶狠奇谲,不留余地,但是他浓稠的语言风格与南洋热带小村的人景物事特别匹配。

痰状的雾霾散乱野地

“夕阳被热气和烟霾切割

“西南风使烟霭不时网住了庄稼和数百栋高脚屋”

“夕阳烧酥了

我对东南亚特别感兴趣。第一次与这个地区发生连接是在初中。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小镇刚有了第一个网吧,上网要五块钱一小时,我攒了好些天才拿到入场券。在那个网吧我第一次使用了联通世界的聊天工具——ICQ,并随机添加了一位马来西亚的网友聊天。他在马来亚大学读书,而我根本分不清马来亚和马来西亚的区别,所以一直说你们马来亚怎样怎样,直到他纠正我他的国家叫马来西亚。多年后我才通过阅读,理解那位大学生不只是在纠正我的文字,而是在纠正我的政治错误。“马来亚”是一个历史国名,也与作为族群的“马来人”紧密相关。1963年它与新加坡、砂拉越和沙巴组成联邦国家,国名也变成了“马来西亚”。那位网友当然很在意这一字之差。

我前面交替使用“南洋”和“东南亚”两个词。其实这两个概念都是被这片土地之外的人发明出来的。

“南洋”显而易见是中国人创造的,“南”在方位上与汉人住居的北方对应,“洋”则与腹地内陆对应(南洋不包括内陆可达的缅甸和老挝)。这个名词是由“我”出发识别和定位“他者”而来的。

“东南亚”最早出现在二战时期,“稳定而普遍地使用‘东南亚’一词最初是从美国开始的,就像之前的日本一样,美国企图支配印度和中国之间的整个地区。”(《椰壳碗外的人生》P44)。很显然,它是以东亚和南亚这两个坐标来定位的。

按照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说法,东南亚这一概念“暗示了一种专属集体性,但事实是集体性难寻”。与在道德秩序、宗教观念和文学流派方面有很多共同之处的东亚三国,以及在宗教、经济和传统文学方面长期有关联的南亚四国不同,东南亚国家数量多、宗教多、殖民宗主国多、语言多,内部有着巨大的异质性。那么多不同的族群交织在一起,他们彼此学习、依赖、敌视、战争、联合……也许这也是东南亚令人着迷的一个原因。

我仅仅短暂到访过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和柬埔寨。本来今年春节准备去泰国,却因为疫情没有成行。哪怕是浮光掠影地走过,也收获了无数新知和回忆。然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次踏上那片土地和海洋了。阅读东南亚的文学作品,或许是当下能做的不错选择了吧。

有关“普请”的童年回忆碎片

今天看书学到一个词,叫做“普请”。书里这么注释:“‘普请’是佛教用语,指广邀大众合力修建寺院厅堂及寺塔,后延伸为建筑或土木等工程施作。”

我回想起小学时经历过的一次“普请”。

五年级左右,我和另外两位朋友放学后常造访一处“世外桃源”。

小镇的医院依山而建,从医院后院出发,沿着两山之间的小路一直往里走就会到达。由于年代久远,实在不记得那段路有多长了,总之是不远不近、小学生能够在放学后到天黑前走一个来回的路程。

那个山里住着一位“隐士”。我从小就认定他是隐居的人,因为他跟我认识的其他大人很不一样。那时他大概六十多岁,脸上常挂着淡然慈祥的笑容,讲话慢条斯理。除此之外,他所在的地方附近都没有村庄,而他不仅给自己建了简单的房子(茅草棚?),开拓了一小块菜地和花园,还用轮胎做了个秋千!

我所经历的“普请”就是由那位“隐士”发起的。

进山的入口是医院后墙的一个豁口。入口处堆着一垛红砖,红砖的旁边竖着一块牌子(木板?纸板?),上面大概写道:我要建瞭望台,请帮我带几块砖。我猜也是因为这个牌子我们才发现了那个“世外桃源”(可能是其中一个伙伴先发现的,她妈妈是医院的护士)。我们三人在那段时间常常去山里,当然每次都会帮助拿两块砖。那个瞭望台的搭建很随缘,有砖块进来就垒高一点点,而在漫长的建造过程中,就坦坦荡荡地以未完成的姿态矗立着。

关于这个故事的所有记忆就是以上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故事,大都是些静态的定格照。那个豁口的样子、那个未完成的瞭望台以及它与菜地和秋千的相对位置、我们抱着砖走路聊天欢笑的场景,这些画面都存放在我的脑海里,只是很难描述,写下来也似乎没什么意义。

我和两个伙伴的分离是逐渐发生的。其中一位在初中之后就变得陌生了。她的家里发生一些事,小道消息在同学之间传播,使她变得更加内向。另一位和我在初中同班,依然是很好的朋友,但高中分到了不同的班,也渐渐疏远了,以至于大学后便失去了联系。如果有机会再见面,我很想与她们一起勾勒“普请”的更多细节。

在《我的天才女友》中,莉拉和莱农的童年有很多属于二人的秘密行动,比如那次放学后的“出走”,她们穿过隧道,走入旷野。那是她们第一次独立探索城镇之外的世界。

童年时代的很多经历都具有魔幻色彩,通常却难以描述那些经历的意义。或许是因为其意义具有成年人难以抵达的深度吧?